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 15
人生哲理

【科研咖啡屋】付向东:探索科学·理解人生

  人物名片:付向东,198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病毒学系,获学士学位。1983年考入中美生物化学联合招生项目(CUSBEA)赴美国留学,1987年获凯斯西储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其后在哈佛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四年,1992年任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细胞与分子医学系助理教授,2002年任正教授至今。长期致力于探索生物学的基础原理和转化,在核酸可变剪接和RNA结合蛋白领域的研究工作及学术成果享誉国际学术界,在生物领域的顶级期刊发表近200篇论文,并获得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颁发的癌症创新技术及分子分析奖和Searle学者、美国科学促进会会员等美国生物学界一系列重要学术奖项和荣誉称号。

  走在科研路上的年轻人,是不是经常遇到上述困惑?4月23日,樱顶老图书馆,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细胞与分子医学系教授、我校生命科学学院特聘教授付向东校友作报告,讲述他如何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理解人生——

  请大家想象这样一个场景:炎炎烈日下,大家都在汗流浃背地低头割稻,突然田边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接着他大喊:“这里有一份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请速来认领!”在他这一声大喊中,我的命运终于不用再囿于这片方寸之间的稻田,光芒万丈的无限可能就此展开。

  原本我极有可能在艰苦琐碎的农活中消耗我的一生。我从初中起就开始下乡干活,暑假闲暇时出力所挣的工分能抵得上全家人口粮的一半,从插秧割稻到犁地除草,我几乎是所有类型农活的熟手。高中时,我回到课堂接受全日制教育,那时候大家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拼了命地汲取知识,我从初等数学“进化”到高等数学就只用了短短一年。

  恢复高考被万千学子感念一生,也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当时我们在农村那个闭塞的环境中通过唯一的媒介《人民日报》,得到了已经恢复高考的消息,接着就发了疯似的学习,力争在一个月之内补上所有中学知识的空白。大家都分秒必争地往自己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因为在那个时候,知识真的会决定命运。

  接到通知书那刻的激动心情是无法言表的,现在想起来还是能回忆起那种欣喜若狂的心境。大家现在可能无法想象从村庄稻田到武大殿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难以置信的跨度和难以企及的美梦。当时说到大学中的教授就好像是谈到高高在上的神明,大学中的“系”,“院”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现在一张通向殿堂仙境的门票就摆在我面前,从此我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鸟,开始了我的求学之路。

  在武大的那几年是最为明媚灿烂,值得怀念一生的时光。武大的校园环境在国内首屈一指,春樱秋枫,美不胜收。当时老图还作阅读自习之用,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抢座位,在这里消磨无数个青春飞扬的日日夜夜。夏夜室内闷热,没有空调送凉,大家都卷个铺盖到宿舍外、到楼顶上给自己打个地铺,看着满天繁星,听着草动虫鸣,便能稍稍缓解夏日的燥热。这些往事都是最美好的回忆。

  我也参加了中美生物化学联合招生项目的考试,但是在这张1982年首届CUSBEA赴美研究生合影中却找不到我的身影。当时只要笔试成绩达到160分即有资格赴美深造,和我一块应考的同班同学无一例外地顺利通过考试,只有我自己莫名其妙地落榜了。

  当时拿到成绩的我痛苦万分,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既没有赶上分配工作的机会,又不能继续留在国内读研,赴美留学的希望更是渺茫,那段时间只感到万念俱灰,不知人生该何去何从。那时的我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把我视为平时看似成绩优秀但经不起真刀真枪考验的人。

  因为当时明令禁止查验分数,所以即使心存疑虑我也无从申诉。正当我对人生前途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高尚荫院士也发现了蹊跷——总共两门的考试,第一门拿到了135分,但是另一门只有十几分。高院士立即决定用亲笔信助我拿到复核试卷的资格。于是我怀揣借来的几十元钱,瞒着家里人连夜坐火车赶到北京,借住在北京同学的家中。北大方面一见到高先生的亲笔信二话不说就启封试卷复核。

  等待复核结果的半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为漫长的半个小时,焦灼,忐忑,惶恐不安,自己的整个未来都系于这最终结果上。我当时在脑中反复重演了最坏的结果:一群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告诉我试卷的分数并无差错,还端出一堆冷冰冰的客套话想尽快打发我走;或者是充满悲悯地安慰我,鼓励我说未来总是有希望的。这些都是绝望到令人崩溃的结局。

  突然,我发现远远地走过来整整齐齐的一排人,颇有仪仗队的派头。领头的是当时北京大学的校长张龙翔教授,他一见我就热情地与我握手并表达歉意。原来他们打开试卷一看,上面有两个数字,一个是125,也就是我的考试成绩,另一个是19,那是我的考号。当时誊写的工作人员由于失误错把考号当作成绩进行统计,所以导致我分数极低。

  如果没有老师同学温暖的帮助,可能我的学术生涯就会永远地停留在1982年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敢于面对挫折考验的坚硬内心,一个充满韧性与活力的心灵,这样才能安然度过命运的捉弄。

  我的人生幸得大师指点。高尚荫院士,著名病毒学专家,曾任武汉大学副校长,在上世纪30年代时就获得了耶鲁大学的博士学位,培养了中国整整一代甚至几代的病毒学家,无愧于大师称号。高教授是我大学时期的导师,他的亲笔信挽救了我的学术前途。

  吴瑞教授,生物化学家,DNA测序、基因工程、生物技术领域的重要开创学者之一,其父吴宪是北京协和医院的创始教授之一。吴教授通过自己的努力促成了中美生物化学联合招生项目(CUSBEA)。正是这个项目给了我出国深造的机会,也造就了今天的我。

  大学之大,在于大师;大学殿堂之所以熠熠生辉,是因为大师坐镇,增添华彩。记得上大学时,经常有各种教授开设的讨论会以及讲座,从人生哲理到研究诀窍,无所不包。大师的两三慧语对青年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困惑迷惘时给你指引,挫败颓唐时给你鼓励,以深厚的学养给你茅塞顿开的点拨,以开阔的视野激发你创造的灵感。

  大师是一个概念,而并不一定是具体的人。人们对大师的认同就在于其高山仰止的品格,这种标准投射出来的具体的人不尽相同,所以每个人心目中的大师也是不一样的。大师也分不同类型,有的人著作等身风光无量,有的人著作不多但篇篇见地深刻。

  细微之处见大师。真正的大师绝不是外表惊艳出众的,许多甚至给人一种泯然众人的感觉,但是细节见真功。大师对于细节的把握和揣摩非常人可及,在实验中,他们能从最微妙的数据差别中发现重大突破口;日常生活中,大师的涵养更是从点点滴滴中表露出来,令你惊叹敬服。

  真正的大师通常是隐形的,让你觉得他似乎很亲易,没有“大师”这个头衔应该有的高高在上。他能从内心激发你自己的潜能,让你觉得这些想法就像与生俱来那样自然,丝毫没有强加灌输的感觉。他的教导是春风化雨式的,润物无声,如拨云雾而见月明。

  第一,思考。原本以为生物学学习研究最重要的是背会记牢一些理论知识,但是当我来到哈佛大学,才恍然明白科研的关键是思考,是极其广泛又极其高远的思考。把这些思考转化为实验的动因,才是科学生命力的源泉。当时许多人疑惑我寻找合作院校的时候并不十分注重其排名先后。我给出的理由是,既然我做的东西都是前无古人的,并无先例可循,那排名先后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提问。科研的真谛在于孜孜追索,当一个问题被触发时,你就要尝试提出下一个问题,下下个问题。层层抽剥,才会让整个研究走向更加明晰合理,你才会有继续做下去的理由和动力,而下一个问题会报你以惊喜的宝藏。科学没有止境,永远只有下一个问题。

  第三,勇气。有的人做科研只是局限于自己所熟悉的领域之内,只愿深挖而不想涉足外面的圈子。当然这也是一种搞研究的方式,只是你可能永远都跳不出自己的一小方天地。还有一种人做科研只看需要和兴趣,不懂就问,从不畏惧踏上完全未知的领域。不要被“能”与“不能”束缚限制,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只要敢想肯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不去探索,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第四,踏实。其实科研的过程也是充实满足的,朝有思,暮犹想,早上脑海中有一个今天的预想计划或是提纲,并把它们一一付诸实验并希冀得到结果,晚上的时候再回想一天的经历,盘点收获总结教训,这何尝不是对生命的一种充盈呢?只要过好了今天,明天就胜利在望,整个人生也就不会辜负了。更何况生物学与数学不同,数学的追索在于孤峰上的明珠,多少人穷其一生苦苦钻研也难亲其光泽;但是生物学是一片莽原,许多地方无人踏足,所以只要认准方向敢走敢干,就能踏出自己独特的路来。生命的奥秘是无穷无尽的,静候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的发掘。

  第五,机缘。做科研的最大乐趣就是会遇到各种机缘巧合,在黑暗中摸索了好长时间,甚至已经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突然峰回路转,豁然开朗,这就是命运对科学家最大的褒奖。为了提高这种幸运的概率,我们能做的就是基于兴趣广泛地阅读。这种阅读绝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泛泛而读,而是抱着深究钻研的态度去研读。论文是浩瀚无穷的,穷尽一生也不可能读尽,所以要带着问题去有目的地查找阅读,而不是晃荡着空脑子去碰运气。

  我们要善于提出问题发现问题,比如和别人交流谈话时,有许多地方能触动自己的思考,激发一系列问题。脑海中一个小小的问号就有可能是一项重大科研成果的缘起。当你经过一系列的实验最终证明一个结论时,就像是走过盘桓山路最终看到登高盛景,那份喜悦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自己。我祝愿大家都有机会能遇到自己的机缘巧合。

  第六,坚韧。我现在讲述起自己的科研经历语调平淡,似乎没有遇到大的挫折起伏。但是大家只能看到现在已经发表出来的科研成果,至于背后的辛酸苦楚则鲜有人知。真正内心强大的人不仅不会被困难打倒,而且对于挺过来的困难都表现得风轻云淡

  对自己现在的科研心存疑虑是正常现象,谁也不敢断言自己的项目一定会成功,或者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科学家。你需要做的是直面自己的担忧,千万不要让疑虑击碎自己的自信心。深入思考到底是自己真的对这个科研项目不感兴趣,还是对自己目前的工作缺乏一个准确的认知?如果真的不感兴趣,及时转舵也是明智之举。放弃不等于失败,放弃意味着新的开始。

  第七,超脱。其实道理很简单——做好眼前事,其余交给时间。也许你会把事情尽可能地考虑得长远,但是那又何苦呢?做学生时只需要踏踏实实做好功课,搞研究时就勤勤恳恳做好实验,积极寻找兴趣点,永远充满好奇,永远保持活力,其余的不需多虑。

  真正的科学是不以市场为导向的。对是否能立即见效根本不屑一顾,或许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以后这项成果才会被广泛地应用于社会实践,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既然我们追求的是纯粹的科学,既然我们觉得这个项目有价值有意义值得去做,那又何必让一时的利益价值来绑架科学研究呢?什么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只看一时的经济价值是急功近利的做法。

  科学家既不能不胸怀大志,也不能太好高骛远。找准自己真正想要的,踏踏实实做,只求问心无愧。这个时候即使没有荣誉奖项加身,你也已经成功了。

  四十年,蓦然回首,细细回想自己的命运与经历,再把得到的感悟揉进自己话语里,传递给你们,也希望你们能有所感悟。

  最高学位是哲学博士而不是科学博士,正是因为天下大道,殊途同归,即便是科研知识的积累、实验项目的推进,最终带给我们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炽热不易的信仰和朝气蓬勃的希望,教会我们怎么做好科研,怎么过好整个人生。